一句话判断
《2001:太空漫游》给我最大的冲击,不是它讲了一个什么故事,而是它示范了一种创作姿态:把所有考据都沉到底层,只让视听本身浮上表面。
一种反直觉的取舍:研究在底层,呈现只在表面
我看过很多”用力”的作品——作者做了大量研究,忍不住要把这些都摊给读者看,生怕观众不知道他下了多少功夫。镜头、台词、注释,处处是”你看我读了多少书”的炫耀。
《2001》走的是相反的路线。它为了那两个小时纯粹的视听体验,背后是数年的科学咨询、航天硬件原型、特效技术的重新发明——NASA 的顾问把它的摄影棚叫作”NASA 东部分部”,IBM、波音、通用电气免费提供真实工程文档换取产品植入,特效团队为了五分钟的”星门”序列专门开发了一台狭缝扫描摄影机。1050 万美元预算里有 650 万花在特效上,主体拍摄结束后又花了近两年做后期。
但这一切观众在银幕上看不见。库布里克删掉了几乎所有解释性对白和旁白,第一幕和最后一幕完全没有台词,中间有约二十五分钟几乎无人说话。你看见的只是画面、音乐、和漫长的沉默。
这是一种克制的取舍:所有的研究和工艺都服务于一个目的——让观众的情绪与精神反应成为第一优先级。 考据不留痕,技术不自证,留下的只有纯粹的艺术体验本身。
开创者的代价:成为后来者的阴影
必须承认一个事实——这部作品诞生之后,后续的科幻创作者都活在它的阴影里。
雷德利·斯科特说过,每个科幻导演都在它的阴影下工作。这话不夸张。它之前的科幻片是 B 级怪兽片和飞碟惊悚片;它之后,科幻可以是严肃的、形而上的、美学的。卢卡斯、斯皮尔伯格、斯科特、诺兰,都在公开场合承认受其深刻影响。没有它打开的市场与审美空间,就不会有《星球大战》《第三类接触》《异形》《银翼杀手》。
但阴影的另一面是母体。正是它开创了这条赛道,才让后来的科幻创作者有了可以立足的求生之路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它设定的命运。片中那些设计——黑石碑的比例、HAL 9000 的红眼、骨头切到太空船的匹配剪辑、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的开篇鼓号——在它被创造出来时,只是作者觉得”合理的状态”。库布里克甚至没指望观众第一次就看懂。但随着影响力的外溢,这些设定脱离了作品本身,沉淀成了文化共识。半个多世纪后,它们不需要任何注释就能被全世界识别。
Note
设计之初从未考虑过的影响,反过来定义了它的文化地位。作品完成之后的命运,不属于作者。
它给停滞中的我,指出了一种创作观
我自己一直在尝试写小说,目前实质上停滞了。
原因有很多。时间不足是最小的一个。真正的瓶颈在于:我的知识储备、人生阅历和对世界的观察,远远支撑不了一部像样的作品。 我甚至没有能力创作出一个”一般”的作品——这话听起来像自谦,但它是诚实的自我评估。
《2001》给我的不是技法,而是一种视角。它意味着:
- 可以从细致处出发,从严谨的社会观察出发;
- 但一切最终都要回到人——回到人最纯粹的情感、最纯粹的感受,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思考;
- 而对这些问题的回答,不需要给出确切答案——可以是一种感觉,一种情绪化的状态。
这正是我极端欠缺的能力。我能拆解结构、能罗列设定、能在逻辑链上走很远,但让作品最终落在”人的感受”上,我做不到。我的训练让我擅长确定性,而创作要求的那种对不确定性的容纳,恰恰是我最薄弱的地方。
这也是我之所以要系统调查经典电影、电视剧、游戏和小说的原因。我也许写不出优秀的作品——这个判断我接受。但所有被时间筛选下来的优秀作品,我应该尽力都看一看。不是为了模仿,而是为了让自己至少见过好的标准是什么样子。